摘要:新旧秩序交替之间,文学策划的职能要求稳定不变,但从业人员逐渐年轻化,这一职业也由此陷入尴尬的境界。

编剧张丽(化名)曾遭遇过一次并不专业的项目对接。一家影视公司的文学策划邀请她参与一部谍战剧的项目创作,但这并不是她擅长的领域,而这样“不专业”的文学策划不在少数。

据张丽表示,她本人以及不少同行在项目对接时,都碰见过不少刚大学毕业就进入影视公司担任文学策划的年轻人。在专业性上,这些年轻、缺乏经验的文学策划同编剧进行内容对接时,都遭受过不少诟病。

导演李昂表示,不少编剧的朋友圈跟微博里提到,在跟文学策划的交流过程当中出现过一些矛盾冲突。“这样的情况确实经常发生,但真不希望这是一个普遍现象。”究其原因,有文学策划自身从业者的良莠不齐,也有部分原因来自生产链条上的职责不清。

要知道影视业的内容生产链环环相扣、复杂多变,负责剧本的编剧与负责制作的制片人所得到的注视远远高于旁人。但从内容生产的横截面上看,打通制片公司与编剧之间沟通对接的文学策划藏身于幕后,微妙的影响着整个生产链条。

某种程度上,它之于整个生产环节,既是选题创意的落地化开端,也为内容创作提供市场化的视角。随着“内容为王”风向的回归,此次深入采访调查,试图展现在影视内容创作前端中文学策划的行业生态与现状。

年轻文学策划的“不尴不尬”

编剧与文学策划的大部分矛盾冲突集中在“经验缺乏”上面,在经验丰富的编剧张丽看来,“一个剧本都没写过的年轻人来指导编剧写剧本,是因为目标受众是年轻人。这背后的逻辑就等同于因为足球是踢给球迷看的,因此请球迷来做教练,为运动员提供指导、制定战术一样。”

导演李昂则指出年轻的文学策划由于缺乏经验,“虽然拥有阅读剧本的能力,但大部分只能谈感受,没法提出建设性的意见。”职能定位与匹配程度的错位,让文学策划的处境显得有些尴尬。

按影视行业早期的生产标准与分工看,文学策划大多“由经验丰富的老编剧”担任,“他们的话语权地位是稍高于编剧的。”被称为剧本医生的文学策划主要负责决定故事选题、定基调、设计人物、人物关系;设计连串故事,人物命运走向;然后指导编剧完成剧本创作,并有权对剧本进行修改。

“文学策划与编剧就像纸媒时代的编辑与记者。文学策划负责构思选题,并寻找合适的编剧完成,并在期间提供意见。”这样的职能定位对于文学策划的从业者而言无疑是一道极高的门槛。

但影视互联网化之后,行业门槛飞速下降,大量怀揣影视梦的年轻人涌入,文学策划的构成人员也愈发多样化。“早些时候是圈内人和戏剧学院毕业居多,尤其以本专业是剧作类专业的居多。而自从IP热之后也有许多网文作者同时兼任文学策划的工作、包括编导专业的从事文学策划工作,以及很多一时不能成为制片人或导演却又对影视行业充满向往的年轻人。”

与此同时,优秀的文学策划要求更加综合的职业素养与专业能力,职业门槛的降低并不意味着职业要求的降低。在导演陈未衾看来,一个优秀的文学策划首先能兼顾导演、编剧甚至制片视角,这样从策划阶段起项目就具备很强的可操作性。

“在项目前期充当灵感库,后期充当剧本医生。同时这样的人才给出的剧本意见是专业的,要令编剧和导演都信服。而且文学策划需要具备非常扎实的剧作基础和深厚的文化内涵,这样创作出的作品才不会流于表面。”

筛选剧本阶段,文学策划一般承担着为剧本评级和给出分析意见的责任,“你的剧本有没有机会最终到老板面前,往往取决于策划对于剧本的看法,毕竟制片方都日理万机,不可能每个剧本都亲自审核。”

影视市场的规模不断扩张,工业化的生产链条也正在建立。新旧秩序交替之间,文学策划的职能要求稳定不变,但从业人员逐渐年轻化,这一职业也由此陷入尴尬的境界。

“一方面并不是受重视的职位,也不是高薪职位,所以选用的往往不是最优秀且有经验的人才,另一方面又拥有一定话语权,这个话语权不是说能成多少事,而是能否掉多少事。而且常常和编剧之间产生矛盾冲突,编剧觉得自己没有被尊重,策划觉得我要是不提出意见老板会觉得我没认真工作。等文学策划有了一定经验和作品积累后往往会向更重要的职位转型,于是文学策划又将迎来新人顶替,继续陷入之前的矛盾循环。”导演陈未衾解释道。

但值得注意的是,行业迅速扩张的几年间,内容市场的生产逻辑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IP市场的火热催发了IP作家转投文学策划的浪潮,也正在无形中改变着文学策划的职能定位与标准。另一方面,网台剧差距不断缩小,平台自制内容的崛起也在让文学策划的行业生态开始转向更为工业化与执行化。

生产逻辑变更的当下,文学策划的属性也正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改变。

制片环节的必不可少

“文学策划在整个影视供应链条上面,本质是内容的PM,相当于一个内容项目经理。涵盖对影视市场的研究判断和之后的策划,以及策划之后项目中的行政对接工作。”一位文学策划总监这样告诉骨朵。同时,现在进入互联网影视时代,对于文学策划有着更综合性的要求,其中包括项目审美和PPT包装能力。

“文学策划也需要负责从编剧老师的剧本项目里,挖掘出项目的商业卖点,制作成招商PPT。诸如此类琐碎的行政类别的活都是由文学策划负责。”

目前市场上的文学策划主要包括三种:影视公司自身设立的文学策划、平台的文学策划以及合作的外部公司自带的文学策划。“本质上是甲方的一个工作岗位。”因此制片公司对于文学策划的需求则集中在:需要了解制片公司所擅长的制作范围、以及制片公司发行渠平台的需求,在这些信息之上,做出对内容项目的判断,再将这些信息完整地传达给编剧。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产逻辑与角度:对于编剧而言,内容创作是给予创作者本身对于事物的感悟感怀,以及自身的创作要求。而文学策划虽然也涉足内容生产前端,但它是“基于自己所在公司或者平台对于内容的需求出发点,进行内容的划分以及编剧的选择。在创作阶段,它是站在制作与市场层面,对剧本提出相应的调整方案。”

事实上,文学策划作为一个专业性的岗位,制片公司与平台设置该岗位的目的在于“建立流程化的产业链条与节约各环节的时间成本。”“文学策划团队跟制片人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搜狐自制出品中心高级总监刘明丽表示,“平台每天都面临着海量的内容,项目的筛选属于比较基础的阶段,文学策划作为第一关的守门人,需要为制片人把关,筛掉大量不成熟的项目。”

相较于在内容层面承担着初级的筛选作用,文学策划的作用则更多体现在各个链条的“多线对接”上。“整个项目的推进中,文学策划不管是招商、发行、宣传以及内容制作层面上都要沟通对接,这些工作是必不可少的。” 决策者的精力有限,而整条生产链上又存在着大量繁杂的对接,这都需要文学策划将整个内容生产推往更流程化、工业化的方向。

IP热下的职业属性变迁

事实上,作为制片工业化必不可少的一环,文学策划的内容分工在不同的影视公司有着不同的要求。一个明显的趋势是:随着内容垂直化发展,文学策划负责的类型内容也越发细分。据制片人穆雪峰介绍,“我们公司的文学策划是从剧的类型与形态这方面细分,以网剧、电视剧、电影这三种形态与电视剧内容类型为主,比如电视剧分各自的题材,有的可能会偏主旋律一点,有的会偏生活都市情感一点。”

同样,职业剧的审美需求提高,由此对文学策划的要求也发生改变。在这些剧作的创作过程中,影视公司会与外部的策划团队或者行业专家进行合作。“他们会提高职业化的参考意见,比如说我们做律政戏,文学策划的人选就来自律师行业协会、律所或者法院,包括涉及到互联网创业的剧集,就需要真正从事互联网的人。”

与此同时随着IP的火热,不少网络小说作家投身文学策划行业,也让这一职业开始延展出不同的职能需求。曾担任过三年文学策划的李蓉(化名)表示,她刚入行时IP正火热,那时主要负责IP的影视化推荐。“在网络或者书店里,看到一些小说,从它的体量、人物设计,以及它对于社会的话题和热点的把握几个维度衡量,然后出一个改编方案,阐述你推荐它的理由、以及改编的预想,接下去就是匹配合适的编剧、导演以及演员。”

有着网络小说写作背景的李蓉,更多都将重点放在小说和剧本之间的转换。在她看来,某些文学的IP由于载体的不同,它的核心表达于编剧的核心表达需要在转换中达成协调。

“比如说类似于某些甜宠文,它并非没有正能量的核心表达,它也是向读者宣扬一种不管是对于爱情还是事业都需要人们认真对待的态度。但可能在某些编剧眼里,它只是一个小甜美的爱情故事,这个转变的过程中,你怎么在编剧的表达中达成协调,是需要大家共同探讨的。比如爱情剧可以通过扎实的婚姻线、职场线,将剧集落实得更厚实。这期间文学策划是起到中间的润滑作用,项目会推进的更顺利。”

另一方面,需要看到的是,青年文化的兴起带来年轻人话语权的扩大,社会思潮的变迁也随之体现在年轻观众对影视剧人物塑造的偏好上,而这也是年轻文学策划的优势所在。在价值观的表达上,年轻的文学策划能够提供更为前瞻性的预判。

“以契约婚姻这种常见的戏剧冲突为例,以前的编剧可能会有这样的设定:男主角的奶奶得了重病,想在临死前看到男主角结婚。这套逻辑下的契约婚姻,放在现在是行不通的。很多女性观众虽然喜欢契约婚姻这样的梗,但它的戏剧逻辑需要建立在情感独立、尊重女性的基础上。”

李蓉也承认文学策划在经验积攒上的不足。“但年轻人提供的视角和可能性,也是目前受众需要的。”市场走向分众化,内容市场也需要“更多元的声音与可能性”。

可预见的是,随着市场持续的优胜劣汰,不专业的文学策划“会越来越少”,从早期的“少而精”到现在的年轻态,市场内容风向的转变,对于年轻态的文学策划,意味着又一次的更新迭代。

影视产品的内容属性是文学性与创造性的兼备,但其商品属性也不可忽略。尽管行业进入冷静期,但可预见的工业化与标准化进程也在有条不紊的铺陈开来,文学策划从工业生产逻辑上已经证明了其设置的必要性。

需要注意的是,在内容细化与IP火热的态势下,文学策划的职业定位也在发生改变,因此原本的专业性要求也要结合当下的具体情境进行考量。文学策划的年轻态是行业内容多元化发展的必然趋势,指导的色彩淡去,更多是环节之间的互相协作。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在向行业输送更多的新鲜血液与人才。